翩若惊鸿,特蕾西·惠特尼游走于游轮的两个豪华套房,两位顶级男子国际象棋大师之间,一切殚精竭虑只是这位女基督山伯爵一时兴起激发的游戏。以甲之矛攻乙之盾,所有的战术、谋略乃至棋盘上巧妙构思的陷阱,对于这个门外汉而言均无意义,重要的是,唯有她才能看清所有的局面,得到操纵的乐趣,并成为最终的赢家。
1985年,西德尼·谢尔顿在其著名通俗小说《假如明天来临》中奉上了这经典一幕。据说这个故事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小说家不过移花接木将其演绎成自己作品的华彩桥段。之所以在整整30年后很多人仍能对此津津乐道,就因为我们其实都渴望成为惠特尼,不必精于攻伐之道,不用为每一步子力的调配小心翼翼,以一种上帝视角超脱于外,又能安享对局的最大利益。
好吧,自6月15日,更准确地说自2015年6月29日以来的这些天,中国超过亿计的股民大概都想扮演这个角色。一边是每天甩出十数道金牌号称得到无限量资金供给的国家队,一边是早已在中证500上伏下雄兵百万,且对中国上至经济转型的困局下到资本市场监管漏洞了然于胸的“神秘”空头;一边是打什么仗有什么武器,一边是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从5178点到3400点,从现货到期货;从主板到中小板、创业板,从内地市场到香港市场,千股跌停,千股涨停,千股停牌,从一个奇观到又一个奇观。中国股市诞生25年银婚大庆年的戏码定会以某种方式载入史册,杠杆熊、恐慌共振、强平、负回馈也注定将成为流行口水词。假如我们是惠特尼,那么这其中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明天,想想,都会让肾上腺素急升。
可惜,没有假如!当中国A股指数以去年6月至今年6月大涨152%,中小板和创业板也随同上升138%和165%的时候,当投资者在沪市已开出1.12亿个账户,在深市开出1.42亿个账户,今年4月曾一周内增加400万个新开账户的时候,已没有人能置身局外。甚至刚刚过去的这一周内,所有人实际扮演的只能是盘上的棋子,都面临随时被那只捏住关键部位的无形大手以兑子名义推到的可能。
事实上,这部戏早已被定性为战争片外加惊悚片,在某几个最危急的时间点上,更演变成悲情片。可以想象,随着多杀多踩踏事件的轮番重演,一旦未能守住3200点的“性质拐点”,那么银行与券商将因股权质押被迫成为一大批非国有上市公司的大股东,中国民营经济和民营资本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而受惠于改革开放三十余年迅速成长的中国中产阶层,也将面临一次史无前例的财富掠夺,作为纺锤体中间部分的这一阶层从此再难起到社会稳定器的作用,政府维稳成本难以计量。更重要的是,“中国梦”完全有可能在一种信任对冲中遭强力延迟,近乎一代人的命运为之改变。
就如同十七年前发生在香港的那一次,随着期现两线市场多逼空格局在7月9日正式确立,闪崩事件终于即将结束。背负运动员和裁判员双重身份的国家队,通过修改一系列游戏规则,乃至场内还闪现出公安部的伟岸身影,以某种“焦土策略”终于赢得了时空两个维度的主动权,最坏结果的警报,解除了!
当然,只要千股涨停全线飘红还在继续,余波就仍在荡漾,事件就还没有杀青。然而,确实也到了该复盘的时候,毕竟没有人愿意再经历一次,而那些临时政策也终有退场的一天。特别是在付出巨大的执政党信用代价、市场代价和外交代价之后—美国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及某些尚不为外界所知的高层接触,暂时软化了加息态度,这至少为中国留下了喘息时间—无论是4万亿美元的地方债还是依然没有准确到位的经济转型模式,仍然是高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的,出口、投资之后原本三驾马车中唯一还能指望的消费,现在恐也难施援手了。
其实,对于国家队入场后策略优劣的点评反倒是最容易的。不妨对照一下美军九大军事原则:目标原则、进攻原则、集中兵力原则、节约兵力原则、机动原则、安全原则、出敌不意原则、简明原则、统一原则,每一个经历者都可以从中得到自己的答案。“每一个策略都对,每一个策略都晚到了36至48小时”,这是已被强平者共同的抱怨。或许有理,否则坊间就不会传出所谓有请1998年阻击索罗斯香港团队参战的传闻了。但是,就像《超限战》作者乔梁所说,战争是一个充满随机性和创造性的动态过程,任何企图把一切战争固定在一套预设方案中的念头,都近乎荒唐。能否定义为“战争”?每个人观点不同,但过去20余天的硝烟确实充斥着我们的口内和鼻腔。更何况在一个全流通、杠杆无处不在不断加大,同时又首次出现主板、中小板、创业板三大板块现期两个空间的全新市场上,一时因无措出错是必然的,而不同部门之间因工作重点不同,对危机处置方式风格有异,导致协同效果欠佳,也在后几天的磨合中得到了明显改善。应该庆幸,我们一直在生活在一个强调也有能力“强力纠错”的时代。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为何从2014年起一直强调的对系统性风险的防范,终了几乎变成现实,并因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强大惯性,直至对世界经济产生大当量冲击。
不妨引用一段今年4月16日上证50和中证500正式面世首日监管部门主管官员的致辞吧:这是我国金融期货衍生品市场体系建设迈出的重要一步,必将为我国资本市场稳健运行和改革创新注入新的动力。其同时强调对核心市场的风险监测监控能力,要强化“看得见、说得清、管得住”,投资者要吃透规则。两个月后,正是吃透规则的投资者以中证500为杠点,发动了凶猛的做空攻势,而直至公安部两位副部长带队进驻证监会,市场上对做空者为谁依旧一头雾水。
还有更令人担忧的,目前已被禁止的“裸卖空”恰恰在股指期货市场的机制和规则制定上被无视地保留下来,匹配于T+0政策,国家队入场一段时间几乎被空方以调戏方式逗耍。一个在成熟的美国市场都不允许的条则,在沪深300运行5年直至上证50、中证500问世仍大摇大摆地存在,个中又会有怎样的故事?
十多年前《证券法》出台之时,一些在草案中曾经提及涉及风控的法条因各种原因没有存活下来,而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正是上述领域成为风险高发区。如果游戏规则只能依靠应急状态下的改动或事后诸葛式的补丁才能最大程度地体现其本该有的智慧、严谨、公平和公正,那么市场经济就只能沦为那种内衬爬满虱子的华丽旗袍。
谢尔顿小说出版之后的第三年,两位来自中国的年轻留学生站在美联储总部大楼底下打过一个赌,要为中国引入股市。如果失败,两人将分别去修自行车和卖大包子。他们一个叫高西庆,一个叫王波明。当罗大佑“乌溜溜的黑眼睛”响起的1990年,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25年弹指,在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股市闪崩之后,我们又能为明天期许些什么?毕竟惠特尼的惬意永远只会在小说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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